入夏后,一个多月时间,持续艳阳,持续高温,滴雨未落。母亲从老家来信,说“天干得很”,包谷蔫了,树叶萎了,村前那条河,断流了,连屋后那口井,也快没水了。

母亲的阴生那天,静宇回到老家,在坟前烧了纸钱,又去井边挑水。每次回老家都要为家里挑三担水,父亲、母亲走了好多年了,这习惯还没改变。

那井,就在我家屋后,这些年来,一直被我深情眷念着,清澈、甘洌、幽深,仿佛将永远长流。我渐渐觉察,自己的许多作为,似乎都与那井有关。而现在,它居然就这样老了。

水缸是一块坚硬的磨子石掏空的,一直卧在老屋的灶边。据说是湖广填四川时,老祖先人凿的,可盛六挑水。但挑到第三担时,母亲就不让他再担,说:够吃几天了,歇了吧,里衣又打湿了。说着,便拿着新买的毛巾,亲自为儿擦背。

那一天,接到母亲来信的那一天,得知那口井老了的那一天,它的形容、情调、场景,竟又一次在记忆里清晰。那清冽的水,素色的青石板,紧挨着的穷人的家,屋顶上袅袅升起的一柱柱炊烟……我跟着那气息走了回去。在薄暮中,在柴烟弥漫的一天结束时。

倒水的哗哗声听起来很悦耳,水也在缸里跳荡着,很是畅快的样子。只是再没有那白发苍苍的身影了,只有母亲养的那只花狗,还在身边旋来旋去,摇着短尾。静宇用袖子擦了一下额上的汗水,又去挑第三担。

井水没了,那口老井,或许真是老了。就像一丝涓细的泉流被堵塞,被淤埋,我忽然想不起下面该有什么内容。我只是莫名地想到母亲,在乡下奔波操劳的母亲。然而,父亲上次来我这里时说过:“你母亲这两年,又老了一大截,头发也白了许多。”

这时,在离井边丈把远的地方,隐隐约约听到说话声,静宇感到好奇异。四顾无人,只有那口老井在寒天冒着热汽,井边一颗老柳树,满身枯纹,头上顶着几枝枯叶。

记忆中,母亲是有过一头茂盛的长发的。乌黑,柔软,油亮,光洁。那是她的骄傲,是她在乡村里的旗帜。母亲喜欢它们,疼惜它们。即使最困难的年头,她也把它们梳洗得一丝不苟,呵护得无微不至。我一直记得,小时候,再忙的时节,从田地里,或山坡上归来,洗脸或洗手后,母亲总要抚点水在头上,然后认真梳理,到一丝不乱了,再将它们精心编成两条粗大的辫子。

静宇屏气站定,偷听。只听一个说道:“井大哥,这小伙子好孝心,老的走了这么多年,每次回来还为家里挑水呢!”

劳作或奔走,它们就在母亲肩上,在田边或地埂,在蜿蜒的村道上,一晃一晃地荡着秋千,像极了母亲当年的身影:活泼,轻盈,欢跳。

另一个答道:“柳老弟,我哥俩在这里住了也有百十年了吧,啥事都看在眼里,他们有几时回来哟!两个老的晚年除了上庙吃斋饭,就是柱着棍子在门口盼儿女回来。等到春节或父母生日时,儿女们终于回来了,像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热闹一阵又散了。老人呢,反而越加孤单、寂寞了!”

后来,父亲曾不止一次对我们说,你母亲每次洗头,都是蹲在井边,用一大盆水,将头发漂着,用皂角荚浸润。这让我总禁不住想象,在那些岁月里,这该是怎样一种风景:黑发披垂下来,该是多么闪亮的瀑布,而当它们飘扬,也该是微风柔柔拂过湖面的感觉吧。苦难的岁月,艰辛的生活,把母亲磨砺得那么粗糙,泼辣,强悍,唯有那一头黑黑的秀发,似乎远离了生活的困厄和挫顿,一如既往地,在乡村里柔顺着、飘拂着。

“井大哥啊,听说出门在外也不容易,这个静宇可是当年高考的县理科状元,前几年也下了岗,如今在外面打工,要挣钱养家糊口啊!”

然而,自几个妹妹依次出世后,母亲就不再蓄发了。她剪了便于梳洗的短发。早晨起来,只需用手蘸水,略微抿抿,再蓬松零乱,也变得顺溜了。贫困,劳累,鸡鸭猪狗的忙乱,养儿育女的烦杂,使她早早告别了年轻和爱美的心境。像她的头发一样,母亲提前进入了枯涩的中年―而那时,母亲还不到30岁。

“我晓得。那年小伙子下岗后还不敢告诉父母,外出打工前回了趟老家。我看到,老太婆还亲自背着土鸡蛋和新米送儿呢。七十多岁的人呀,她不让儿背,担心儿出汗受凉。我是看着他俩翻过屋后那个坡的。”

现在想来,母亲那时实在太操劳了。从我知事起,家里家外,大烦小事,都得靠她奔波,操持。父亲一直体弱多病,几乎是母亲一个人,撑持着我们的家,撑持着那方遮风避雨的天空。她的一生,始终在为我们操劳、操心。起早贪黑,含辛茹苦。她像母鸡一样,护卫着她的鸡崽。孩子长大后,却鸟儿一样飞走了,只有节假日才能回家看看。而母亲,仍像一只窝旁守候的老鸟。她牵挂的心,始终那样悬着,被我们牵扯着,放不下来。

静宇听着发了呆,想起了那天母亲送他的事。一颗晶亮的眼泪跳出了眼眶,热着往下流。他向老井走去,四周又寂然无声了。他就蹲在井沿上,井里显出一张清瘦额上已刻了皱纹的脸。井水还是满得想要溢出来,他伏着喝了一口,暖暖的,还是透着一股清甜味。

儿子出世后,我常常在想,母亲究竟是什么?

山村的田野静静的,只有这口长寿的老井,还有井边这颗沧桑的老柳树,在寂寥无人时讲些往事。天上飞起几片败叶,柳梢头落下来一只喜鹊,喳喳叫了几声,就向老屋的竹林飞去。

想不出明确的答案。我只知道,那个在下雨的黄昏,在路的尽头,满眼焦灼,静等迟归孩子的人,是母亲;那个把叮咛缝进鞋垫,把牵挂装进行囊,把所有慈爱写在心底的人,是母亲;那个在孩子面前不流泪,在困难面前不低头,为孩子辛苦奔忙,毫无怨言的人,就是母亲―我只知道,这世上有一个最伟大而最平凡的女人,那就是母亲。而在我懂得爱人的时候,我最爱的人,便是母亲。在我仅有的文字里,写得最多,最富感情的,也便是母亲。我在远离她的地方,通过文字诉说,感叹,但母亲只是默默奔忙,像深井一样沉默。

竹林后面,有他父亲、母亲的坟,被藤萝掩蔽着。

自读大学后,我在家里待的时间,就一年比一年少,离家时,走得也一年比一年仓促。偶尔回家,母亲总是格外高兴,不知疲倦地在菜园、井边和灶台上忙活,为我们做饭,给我们炒菜。在母亲,或许这就是最快乐、幸福的事。记得前年春节,早早写信回家,告诉了母亲行期,却没料到,接连不断线的事情跟在脚边,弄得我一时半时动不了身。待好不容易做完事,回到家中,差不多已是预约时间一周以后。刚进村口,就有乡邻告诉我,你妈天天到街上等你们,把垭口都望矮了。未能如期而归,母亲该是如何着急,这我能够想象。但当我带着风尘和一脸歉意,出现在母亲面前,她却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我所有的歉意,凝为泪滴落下来。

也就是那时,猛然看见母亲头发中间,凛然生出一撮撮白发,像春天黛青的远山阴影里的一抹抹残雪。这不经意的发现,在我心里,不啻一次剧烈的山崩或海啸。

近年来,母亲常说,她眼涩了,手钝了,缝东西时,穿针都很困难了。而我记得,母亲的手脚,曾是全村里最快的,母亲的针线活,是全村最出色的。无论她缝制的衣服,还是衣服上打的补丁,都会惹得别人夸赞。小时候,每年春节前,母亲都要给我们几姊妹做鞋。那时,她的眼睛明亮如镜,她纳的鞋底,针脚又细又密,鞋帮和鞋底,都有好看的花纹。可是现在,她却连穿针引线,都感到困难了。

“本来想给孙娃做两双鞋的,眼睛看不清了。”母亲声音里,有些无奈和惶。

我听了,鼻子酸酸的,眼睛涩涩的,直想哭。为母亲的苍老,也为自己的粗心。虽然我早知道,南来北往人自老,白发取代青丝,是自然规律,谁也无法抗拒。但是,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忽略了母亲的变化。每次想到她,浮现眼前的,总是年少时看到她的样子:精神,精明,能干。数十年如一日,母亲一直辛苦奔波,承忍,一直为我们提供着温暖和关爱。那样的自然而然,让我们以为,她会一直如此。让我们一点儿也没觉察到,她会一年比一年老;她的皱纹,会一年比一年密;她的头发,会一年比一年白。也许,我是真的太大意了。连七岁的儿子都知道,世界上一去不复返的东西是时间,我怎么就没在意呢?

就像那口沉默在屋后的井。那井水,一直那么清澈,纯净,一直那么源源不断,让我们从没想到,它也会有枯衰的一天,也会有再不能让我们汲饮的一天。

记得,读过台湾诗人琼虹的一首诗,叫《妈妈》:“当我认识你,我十岁/你三十五。你是团团脸的妈妈/你的爱是满满的一盆洗澡水/暖暖的,几乎把我漂起来……
等我把病治好/我三十五/你刚好六十/又看到你,团团脸的妈妈/好像一世,只是两照面/你在一端给/我在一端取/这回你是泉流,我是池塘/你是落泪的泉流
/我是幽静的池塘。”

或者,对我们而言,母亲就是那不停地供我们汲饮、滋润着我们心田的一眼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