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考取了一所名牌大学,父亲说这是我们家族的荣耀,非要在开学前带我回趟老家,也就是我户口簿上,“籍贯”那栏应该填写的地名。

(一)

这是阿木第一次走进这个地方,那一年,他十五岁。

宽敞的院子里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高大的榕树伫立在各个角落,沉默而又威严,树影摇摇晃晃,让人迷醉。唯一不足的是,这并不是个安静的地方,哭声几乎划破天际,如洪水猛兽般涌入阿木的耳朵。阿木皱起眉来,抬头看到“殡仪馆”三个大字。

他被母亲催着进入了其中一间屋子,四周摆满了花圈,气氛凝重。阿木的父亲走上前去致悼词,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本就沧桑的脸上平添几分忧愁。阿木看着父亲的眼眶渐渐湿润起来,心里莫名酸楚。低着头的人群中发出了沉沉的啜泣,

关于死亡的故事。致完悼词,人们走到屋子后面献花,阿木走近了中央那口“大箱子”,看见了如蜡像般躺着的人,他的神色一如既往地严肃,眼窝深陷,身上布满了黄色花瓣。阿木眼前一晃,喃喃道“爷爷”。

人生而死,天之常理也。我们可以用很轻松的这么一句话概括生死。事实上,生没有那么容易,死也没有那么简单。一个生命的孕育,需要经历复杂的过程,只是我们的凡胎肉眼,不能直观的看到这一复杂的过程而已。一个生命的结束,并不是咽掉最后一口气的问题,一个生命的结束,要经历在痛苦中挣扎,经历回光返照后的真空体验,经历告别这个世界的甘心与不甘心的思想矛盾。死亡听起来似乎很可怕,但是有时候,当你亲眼见证一个人的死亡,却并不觉得死亡是多么糟糕的一件事,有时可能会因别人的死亡,而感到欣慰,当然,我说的是寿终正寝的自然死亡。如果是非正常的死亡,是年幼,或者壮年的意外终结生命,那一定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因为这种死亡,悖逆了从出生到衰老,到死亡的过程;更违背了生命自然凋零的规律,这种死亡,就像一朵姹紫嫣红的花,被你随便摘掉,然后枯萎,这是会令人惋惜的。那么,这种死亡当然就不美好了。第一次亲眼看着一个人的生命终结,大约是在二十多年前,那时我还很小,记忆比较模糊,但是关于祖奶奶的死亡过程,我却记得十分清楚。那是一个初春的中午,天气并不是太好。我曾以为,春天来了,祖奶奶还会如同复苏的万物,再活过这个春天。但事实上,老年人却最容易在这个季节去世。那天,病倒许久的祖奶奶,一声不响地躺在温暖的炕上。我的家人,以及许多亲戚都安安静静地守在祖奶奶的床边,他们的脸上并没有多么悲伤的表情,他们似乎都知道,祖奶奶快不行了,也都清楚地知道,这一刻的死亡,对于祖奶奶来说,是一种解脱,是去天国享福。祖奶奶卧床一年多了,不能下炕了,受着病痛的罪。因为年龄的原因,她的下体也如同坏掉的水龙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尿液,所以她一直躺在湿漉漉的炕上。并不是家人不愿意让祖奶奶躺在干燥的炕上,而是每当炕上换上干燥的床单被褥后,过不了多久,又会被祖奶奶的尿液濡湿。那个时候不像现在这么发达,那时候要是有卫生巾,或者成人用的尿不湿就好了。那时候,家人实在换不急床单被褥了,只好隔一天换一次,即使这样,祖奶奶还是在被她的尿液濡湿的炕上躺了一年,直到死亡。除此而外,她还吃不下饭,只是不停的喝水,不停地喘气,那种欲生不能欲死不能的状态,实在让人看着不落忍。人生七十古来稀,七十多岁的人,也到了行将就木的年纪,她的病是老年病,更是医生也束手无策的病。死亡也便是解脱地开始,只是作为亲人,我们都不愿意正视这个事实。当祖奶奶快要寿终正寝的时候,所有亲人都来了。尽管有的亲人平时也不看一回祖奶奶,但当祖奶奶要离开的时候,他们都来了,都来做最后一次送别。死是庄严的。守在祖奶奶床边的亲人,谁也不说话,都肃目凝神地看着气若游丝的祖奶奶,那一刻,平时非常孤单的祖奶奶,成了中心人物。眼角挂着泪水的爷爷,趴在祖奶奶的耳边,不停地叫着他的亲娘,可是祖奶奶只是平静地躺着,不吭声。祖奶奶将要离开的那天,我还在外面玩耍,爸爸找到我后,急促地说,快,你祖奶奶不行了,要见你,快走。说着,便拉着我的手,一路小跑回了家,当我回到家的时候,慈祥的祖奶奶,平静地躺着,不声不响。爷爷见我回家了,赶紧将我扶上炕头,让坐在祖奶奶的枕边,将我的手塞进了祖奶奶的手,然后他俯下身子,对着祖奶奶说,妈,你要看一眼你的大重孙,你的大重孙来了,你看看吧!我不知道祖奶奶有没有听见爷爷的话,只觉得祖奶奶热乎乎的,像干鸡爪一样的手,紧紧地攥着我的手。现在回想起来,祖奶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牵挂的不是别人,是她的重孙,她家的香火。坐在祖奶奶枕边的我,知道祖奶奶要死了,并天真的觉得,死,大概就是这个慈祥,曾对我倍加疼爱的老人,从此将不再理我了。当亲人们对我说,你祖奶奶快死了,而我并不害怕,那时我还是觉得死亡和睡着差不多,死亡是长久的睡着,死亡一点儿不让我感到恐惧。若是现在,面对即将归西的祖奶奶,也许我会嚎啕大哭,当然不是为祖奶奶要死了而哭,而是由祖奶奶的死,而想起的一系列她有恩于我的往事而哭。我想所有亲人和我一样吧,他们不会是因为祖奶奶要离开,要永远的睡着而哭,是因为弥留之际的祖奶奶,会勾起的他们和祖奶奶之间的亲情往事而哭。当大家神情肃穆地守在祖奶奶的床边,等待着祖奶奶死亡的时候,我看见祖奶奶布满皱纹的眼角流下一滴浊泪。坐在祖奶奶枕边的我,突然指着祖奶奶说,看,我祖奶奶哭了。大家谁也没有作声,爷爷默默拿过手绢,轻轻地拭去了祖奶奶眼角的泪水,然后又俯下身子,趴在祖奶奶的耳边说,妈,你要说什么,就说吧!可是祖奶奶依旧平静的躺着,不做声。我不觉得,祖奶奶是因为伤心或者因为恐惧死亡而哭,也许弥留之际的她,在庄重认真的回忆着她平凡却坎坷的一生,也许是回忆到了人生的某一个感动时刻,或者想到了某一个人而激动流泪。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祖奶奶依旧平静地躺着,气若游丝。就在大家的等待中,祖奶奶的头开始动了,我以为祖奶奶要起来了,但是这个时候,二爷对着我爷爷说,快给妈穿寿衣吧,不行了,咽气了穿,就不好穿了。听了二爷爷的话,大家手忙脚乱的脱掉了祖奶奶的衣服。当祖奶奶的干瘦的身体,完全展现在众亲人面前时,我看到祖奶奶的身体如同腐朽了的枯树杆,那双曾孕育了儿女的伟大乳房,已经干瘪如同缩水的丝瓜,无精打采地挂在胸前。两条又瘦又黑的腿如同秋后的向日葵枝干一样,直直地停着。被时代缠裹过的如同粽子的小脚,在那一刻也看起来更加刺痛人心。亲人们在一阵忙碌后,给祖奶奶穿上了,让幼小的我觉得,很漂亮的寿衣。二爷的判断是准确的。在他们刚刚给祖奶奶穿上寿衣后,祖奶奶的脑袋动了动,睁了一下眼,就再也不动了。那一刻,就在祖奶奶死亡的那一刻,我看到了祖奶奶脸上异常痛苦的表情。当祖奶奶的头歪过去之后,爷爷、二爷“哇”的一声哭了,他们一声一声地喊着“妈”哭,那是我第一次见老男人哭,他们哭得很悲怆,但也让人感到恐惧。祖奶奶去世之后,爷爷和二爷以及所有亲人们披麻戴孝,将祖奶奶装进了一口棺材。至今我对那棺材记忆犹新:那棺材的板材足有一拃厚,祖太太被放进去后,大家便将一张厚重的盖子,钉在了棺材上面,那一刻,我常傻傻地想,祖太太躺在里面会不会憋得慌,因为那时,我觉得祖太太只是安静地睡去了。第一次亲眼看着一个人生命的终结,就是祖奶奶的死亡。那个死亡的场面并不可怕,至今我依然觉得祖奶奶只是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比起正常的衰老而死,非正常死亡,尤其年轻人的非正常死亡,会真正让你感觉到死亡的恐惧,以及死亡的含义。至今我没有见过,一个人非正常死亡的过程,但是我曾看到过一个女人非正常死亡后,那种恐惧与悲恸的场面。那年,我们村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因为家庭琐事,和丈夫吵了一架,因为心眼小,想不开,将一瓶了“乐果”剧毒农药,如同武松喝大碗酒一样,从胸腔灌了下去,等到家人发现,那女的已经全身发青,不省人事了。那个女人死后,她的娘家一帮人,扛着铁锹跑到我们村,和那家人大闹了一场,然后非常苛刻地要求厚葬那个女人。记得那个时候,一到晚上,家家大门紧闭。那户人家的院子里,大门口挂着长明灯,门口还架起一堆篝火,用以辟邪,生怕那死去的女人变成厉鬼回来复仇。在那个女人尚未被埋葬之前,她的尸体被放在一架棺材里,棺材被放在大门外的一孔破窑洞里。棺材的周围钉上了桃木橛,窑洞门口贴着阴阳先生封的符,窑洞门口还放着一盆狗血。据说,那女人死的不甘心,会回来的,所以那户人家,按照阴阳先生的吩咐,用镇鬼术来镇压那女人的鬼魂,生怕那女人回来作怪。人已死,可能如狗如猫,什么也没有了,但是人们总是善于制造一种恐怖的气氛,自己吓自己。在那种恐怖的气氛下,我们全村都弥漫着恐怖的气氛,小孩上学,大人都会一手拿手电筒。一手拿着桃木棒护送,而且那段时间,人们还传言说,不论是树木花草,还是动物,或者人,只要被那女人的鬼混撞到了,便必死无疑。所以一到天黑,我们村的人都会乖乖地呆在家里,都不敢出门,生怕鬼混撞到了自己而死去。那个女人的尸体你,在那孔散布着恐怖的窑洞里停放了三天三夜,等到那家人在阴阳先生,将镇邪的器物准备好,并看好了适合下葬的日子,去下葬那女人。下葬那个女人的那天凌晨,天很黑,但是家家户户都起得很早,他们都早早在自家门口,架起了一堆非常旺盛的篝火,生怕在那个女人被埋葬的时刻,鬼混遛进他们的家作怪。按阴阳先生的要求,一个老光棍用架子车,拉了装着那个女人尸体的棺材,朝墓地走去。随着老光棍的架子车,去埋葬那个女人的,是几个年轻力壮的已婚男人,据说未婚男人不可以去。老光棍的架子车上还装着桃木棍,以及阴阳先生封好的亮黄的镇邪符。女人的墓地是在一处阳坡的高地上,按方位来说,阳气很重,可以镇得住妖魔鬼怪,镇压一个非正常死亡的年轻女人,应该更不成问题。在阴阳的指示下,老光棍和几个年轻已婚男人,将装着女人尸体的棺材,从架子车上抬了下来,并放进了墓道,然后阴阳先生,拿了一柄斧头,将桃木棍一根一根砍成桃木橛,又一根根地钉在了棺材的周围,并将一盆狗血泼到了棺材顶上,之后又把架子车上那些亮黄色的镇邪符,一条条地贴在了棺材上,最后才吩咐老光棍和那些年轻力壮的男人,掩埋了墓坑。那个女人虽然被埋葬了,但是笼罩在我们村子上空的恐惧并没有散去。那户人家的大门口和院子里,亮着长明灯,一月有余都不曾熄灭。我们村子里的家家户户,一到晚上依旧大门紧闭,几乎没有人出门,即使出门也是打着手电筒,结伴而行。我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就那样想不开,以至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也没有见过,那个年轻女人的死亡过程,只是听说死相很恐怖。但是我觉察到了,死亡是多么的恐怖,尤其非正常死亡是会令人颤栗的。若是自然死亡,我们没有什么叹息和苛责的,我们甚至会宽慰地认为死者是去享福了。但若是非正常死亡了,我们会叹息,也会苛责死者不懂珍惜生命,从而使让我们自己懂得了生命的珍贵,而去珍惜自己的生命。

我和父亲坐了火车上汽车,下了汽车坐中巴。最后步行40多分钟,终于到了老家。可是,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父亲经常提起且永远也忘不掉的老家:山是不毛之地,路是尘土飞扬,田边的向日葵东倒西歪,四处都能听到牛羊的叫声,是个在地图上难以找到的小山村。

(二)

在阿木的记忆里,他与爷爷的关系一向不好,又或者说,爷爷似乎并不喜欢阿木。

阿木小时候在村里长大,父亲在外打工,母亲在镇上做活,周末才回到村里。他不像别的男孩子一样上山爬树偷鸟蛋,而是常常静静地待在家里,不仅因为他天性安静不好动,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自幼体弱,母亲不让他去做这些危险的事情。让阿木郁闷的是,村里的孩子也从不与他玩耍,反而常常躲着他。而爷爷也是每日坐在院子里,但从不与阿木亲近。爷爷并不是对所有的孩子都这样,阿木也看见过爷爷与表哥有说有笑,或是逗未满一岁的表妹玩,甚至是隔壁家的小孩,爷爷心情好的时候都会给他们糖吃。唯独对阿木,永远板着一张脸。

只有一次,阿木在院子里看见村子里的小男孩玩木飞机,发出了“哇“的感叹,过了一会儿,听见身后的爷爷说了一句“都是命啊”。阿木不解的转过头去,看见爷爷用一种无法言说的眼神看着阿木。

我们的到来,使父亲家的院子比往常热闹了许多,七大姑八大姨,亲戚一批批过来,跟父亲有说不完的话。看得出父亲被这亲情所感染,脸上总挂着笑容、但我很寂寞,没有电脑,没有网络,拿着一本过期的书翻来翻去,消磨着时间、而和我一样无所事事的,便是整日坐在窑洞前晒太阳的祖爷爷。

(三)

在阿木看来,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敌意满满是在奶奶去世之后。

奶奶在阿木八岁那一年去世。对阿木来说,奶奶是个特别的人。奶奶慈眉善目,不喜热闹,对阿木很温柔,总是对阿木说“我可怜的孩子”。奶奶身子不好,怕风畏寒,很长的岁月里常常待在屋子里,天气好的时候会坐在院子里做做手工活。奶奶的手艺很好,阿木至今仍然记得第一次吃奶奶做的排骨粥,平日饭量不大的阿木也吃了好几碗。在阿木的童年里,偶尔也有感到孤独的时刻,这个时候,只要奶奶一个眼神,阿木就会重新充满力量。

对于阿木来说,奶奶的去世意味着他失去了黑夜里唯一的那颗星。而对于全家,特别是爷爷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出殡那天,母亲不让阿木前去,阿木看着漫天的白色纸片,哭声穿透了整个村子。等到所有的人回到家中,阿木看见爷爷那黝黑的脸庞,依稀有水珠在那布满了皱纹的脸上流动。那一天,阿木感受到其他人的目光,是那么炽热而又隐秘。

晚上,阿木睡不着起来上厕所,走到爷爷的房间附近,看见灯火通明,依稀看到很多人聚在一起。阿木本想直接走过去,但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阿木还是个孩子,只是时辰不对…”母亲带着哭腔说道。“霉运都是他带来的,看,妈不是….”说话的是大伯母,平日里对阿木避之不及的角色。“早该把这个灾星送走,算命先生都说了会克家人,没想到是妈。”这是二伯伯的声音。“那现在总该把他带走了吧,不能再祸害下一个人了!”听得出来大伯母十分激动。“可是,我们家的条件你们是知道的,妈常年体弱,还有不能凭一句话就把责任都推到孩子身上。”父亲的语气显得很疲惫。这时,一只野猫从院子里蹿出来,翻动的草丛的草哗啦哗啦的响。屋里的人听见动静,急忙打开门,却看见阿木睡眼惺忪的站在门前。大人们一时慌了,母亲跑出来,“阿木你怎么在这里?”没等阿木回答。爷爷看见门口的阿木,脸色顿时大变,仿佛用了全身力气说道:“快把他带走!”阿木从未见过爷爷这种表情,像看着一个罪大恶极之人。年幼的阿木回忆里多了一道凌厉的目光,久久不能释怀。多年之后的阿木终于明白了那个夜晚所听到的一切。只是,时光总带来误会,让人来不及回头看看那些可怜的人。

他佝偻着腰,眼睛一直盯着院子里的热闹场景,不说话,也不动,像脚下的土地。沉默不语。幸好这样无味而平淡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几天后,我看着父亲收拾行李,心中似乎有些暗暗的喜悦,为终于要离开这里。

(四)

澳门正规赌博十大网站,在阿木十一岁那年,父亲的生意做出了一点名堂,他终于离开了村子,跟着父母来到了城里。出城那天,爷爷依旧面无表情的坐在院子里,看着阿木一家人上车,阿木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竟看见爷爷的眼睛发着光。

两年之后,因为爷爷身体每况愈下,父亲把爷爷接来城里,不过单独租了一间房子给爷爷。在那期间,父亲与母亲叮嘱阿木,不用去看望爷爷。

一切准备就绪,父亲牵着我的手走出门时,正是黄昏时分,一大家子都来送我们。我走出几步,不知是什么力量在驱使,我停下了脚步,回头想再看祖爷爷一眼。他依然无比安详地坐在窑洞前,没有任何动作的变化。落日的余晖将天空整个染成了一片昏黄的橘红,那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使他平时暗沉的脸色明亮了许多,他的周身似乎镶了一道金边,那深陷的眼睛里是我读不懂的叹息。

(五)

阿木的十四岁生日是一个人在家里过的,因为爷爷病重入院,情况危急,父母都去照顾爷爷了。到了深夜,阿木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回来了,“老爷子怕是撑不住了。”父亲叹了一口气。“恐怕这次我家阿木又要遭人非议,老爷子是在我们这里不行的,阿木的事怎么办。”过了一会儿,阿木听见母亲抽泣的声音。“就因为十四年前算命先生说孩子时辰不好,怕会给家里招难,这些年亲戚们都是怎么看我们的。不管怎么说,孩子都是无辜的,这番瞎话可害苦了我们。”父亲用手重重的捶了一下桌子。“再坚持一下,应该熬过明年就好了。”

阿木靠着房间的门,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夜无眠。

我们就这样四目相对,一双眼睛稚嫩而澄澈,眼神惊异:另一双眼睛浑浊而苍老,那眼神中刻满了一生的辛酸与此刻的悲伤。就在那时,两行眼泪从那一双苍老的眼中流了出来,依然是那么默默无声。

(六)

那几天,所有的亲戚都聚在城里,因为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让家属准备一下。为了给父母送贴身衣物,阿木去了医院。走到病房门口,阿木小心翼翼的往里看,并没有人留在病房照看,他下意识呼了一口气。轻轻地推门进去,把衣服放在沙发上,本想离开,脚步却不由自主向着病床走去。多年之后,阿木再一次看见爷爷。此时的爷爷,双眼紧闭,脸色苍白,骨瘦如柴,像一张纸片附着在床上,似乎一起风就会吹走。阿木看的出神,没注意爷爷睁开了眼睛。阿木一惊,本能的往后退,却看见爷爷抬起了手。只见爷爷缓慢而又艰难的从枕头下拿出一个看似老旧的布包,要递给阿木。阿木犹豫着,过了片刻便伸手去接。爷爷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要说什么。阿木便弯下身子靠近爷爷,爷爷说完一句话后,便挥挥手转过了头。阿木失了神似得走出院门口,坐在花坛边,拿出那个布包。一层层打开之后,看见了一把古铜色钥匙,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衣柜底层抽屉”。

那天下午,阿木独自一人去了父亲为爷爷租的房子,拿着从家里柜子里找出来的钥匙。推开房门,一股清凉的气息袭来。他径直走向卧房,在衣柜面前停下。深呼吸之后打开了衣柜最下层的抽屉,看见了一个黑盒子,花纹已经受到损伤,看起来有一定年代了。阿木把钥匙插进去时脑子一片空白,以至于他并没有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他先看到的是一张签,粉色纸张的下下签,年份是阿木出生那一年。然后看到一张发黄的纸,上面是手写字“时运不济,易招难,年十五后渐明朗”。阿木正想合上盒子,发现盒子里似乎还有什么。拨开纸张,是一颗奶糖,阿木最喜欢的糖。

滴滴答答的泪珠落在盒子上,也落在上了尘的岁月里。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然后我突然哭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我哭得厉害,莫名的悲伤和痛苦全部冲进了我的胸膛。人们跑来安慰我,也很快有人发现祖爷爷也流下了眼泪。

(七)

阿木从回忆里回过神,手里攥着一把花瓣,耳边是不绝的哭声。

他看着爷爷,脑海里浮现最后的那句话,“走吧,孩子。”

阿木跪在地上,把花瓣撒了下去,闭上了眼睛,“走好,爷爷。”

离开老家的那一幕,一直在我心中深刻着。回想当时何以哭出来,大概是祖爷爷的眼泪,使我一刹那读懂了他无法传达的思念与不舍。

这就是千丝万缕的亲情,是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挡的亲情,是我心底里永远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