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清明节快要来临了,亲爱的奶奶,也离开我又有8年。8年前的那天,骄阳似火,突然,电话那端爸爸哽咽着说出奶奶离世的噩耗,那一刻,我的眼前一黑,泪水夺眶而出,感觉整个世界仿佛崩塌了一大半。一切都是那么突然,似乎又是必然,“人生自古谁无死”,千古不变的道理,谁也无法阻挡。只是和蔼慈祥的奶奶走的是那么匆忙,没有给后人留下只言片语,只过了一个晚上,身体好好的一个人,从此便和我们阴阳相隔。

       
奶奶永远地离开了!在大家辞旧迎新,欢度新春的时候,奶奶辞别了我们,离开了这个家,脚步匆匆!

奶奶是个命很苦的女人,八岁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跟我爷爷结婚以后生了大姑二姑小姑,眼看小姑都会走路了,没成想村里来了一场病,叫生疹子,二姑和小姑都染上了,奶奶日夜守在床前,天天祈求她们快快好起来,可是老天没有听到奶奶祈求,先是狠心的带走了小姑,隔天又带走了二姑,三天没了两个孩子,奶奶恨的直哭,她每天早早做好一大家子的早饭,然后就跑到埋姑姑们的坟地,扒开坟哭,哭完再掩上回家匆匆的吃几口饭去地里挣工分,那一年,奶奶跑烂了四双鞋!

小时候,奶奶是那样年轻,挑一担满满的水,说走就走,一两百米的路,到家里了气也不踹一下。农忙时,村子里遇到谁家需要搭把手,临时带下小孩什么的,她也是随叫随到。奶奶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性格耿直善良,做事风风火火,哪怕是走路,一步迈出去,也要大别人一截,村子里的人和她走一起,走着走着,就不见人影了,一点儿也不像个50多岁的老婆子。记得有一次我生了病,眼睛突然变得通红,刺痛难忍,躺在床上哭闹不停。奶奶急了,一把抓起我的小手,背上我就往村子里夏医生的诊所里赶,一路走,也和我一样轻轻的哭出声来。儿时的我,不知道那时奶奶心里究竟承受了怎样的压力和恐惧,万一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向爸爸妈妈交代……还好,医生给我检查过后,说只是急性红眼病,滴几滴眼药水,就好了,没什么大碍的。从夏医生诊所里回来,已经是到了晚上点灯的时候,我趴在奶奶的的背上,听着她在耳边哼着朦胧中感觉很好听的京剧,小身子一左一右的在她的肩膀上摇晃,抬头看夜空里的星星和月亮也和我一起摇啊晃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奶奶的肩膀原是如此温暖。

       
昨天下午两点20分左右,奶奶安详地走了。晚上八点30分,奶奶的遗体离开了这个她生活了60多年,操劳了一辈子的家。九点30分左右奶奶回到她最终的归宿——小小坟堆下的家。

后来我奶奶又生了大伯和我爸爸,这时候噩运又悄悄的降临在这个本就不幸的家庭,我爸爸三岁的时候肚子胀的老大还不能大便,去医院一查是肠梗阻,偏偏我爷爷去盖房子的时候一面墙倒下把他压里面了,他也卧了床,那段时间我奶奶不是在床前照顾我爷爷就是奔波在带我爸爸上医院的路上,他的病情很凶时好时坏的,更揪心的是跟我爷爷俩像是较劲似的,爸爸好点了爷爷就快不行了,爷爷好点了我爸又快不行了,因为我爸当时年龄太小加上医疗条件有限,医生不敢贸然做手术,我奶奶很坚定的对医生说“我宁愿我儿子死在手术台上也不能让他在家挺死”医生看我奶奶一个人背着孩子跑上跑下怪可怜,也四处搜集偏方给我爸治,最后还真的从一个老中医那里打听到了一个靠谱儿的偏方,就是给我爸爸灌豆油,我奶奶回家灌了半斤豆油以后我爸还真的好了,奶奶心中的大石头顷刻间少了一半儿,可是我爷爷终究还是没能挺过来,他伤的太重了,后来胡同儿里的老人就说因为我爸是五月份中午12点出生的,命太毒,爷爷争不过他。

我6-7岁的时候,爷爷不幸中风,没几个月就过世了。奶奶承受不了如此沉重的打击,大病了一场,整日几乎以泪洗面。在我的记忆里,对爷爷的印象不是很深刻,所有的点点滴滴,都是奶奶在以后慢慢唠给我听的。爷爷是个雕匠,我曾经看见过他雕刻的龙头,凶猛的眼睛和锋利的牙齿栩栩如生,乍一看,那龙似乎像真的一样,青面獠牙,八面威风,让人不寒而栗。爷爷对他的几个子女很严厉,希望他们都能好好读书,以后出人头地。但事与愿违,爸爸读书刻苦一点,读到了初中毕业,以后做了小学教师,由于会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公社书记调他到身边做秘书,再后来通过自学考试,考上了律师资格证,专门给人打官司。邻里左右的都十分敬仰爸爸的职业,他们知道,有解决不了的事,去找爸爸,爸爸总能为他们主持公道。爷爷却不以为然,常对人说,爸爸是属鸡的,劳累命,吃一抓,扒一抓。在他眼里,似乎只有当官,才能扬眉吐气,光宗耀祖;几个姑姑和小叔从小没读什么书,也吃尽苦头,调皮的二姑甚至放了一把火,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粮食和衣物烧的一干二净,好在当时房间只有二姑和小姑两个人,姥姥那时拼命从火场里抢出了小姑,一家人才有惊无险。起火后,一家七八口人不得已住进公社临时安置的救济房里,本来就窄的房子里越发显得拥挤不堪。奶奶除了要照顾好几个孩子,还要出门到很远的地方讨口吃的,有时候运气好遇上哪户人家整酒的,就能讨到红烧肉,鱼,什么的,奶奶便欢喜的不得了,赶忙回家做给几个孩子吃,爸爸他们问起来,奶奶就说是别人给的,她怕说是讨的会伤到孩子们的自尊心。善良的奶奶啊,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给那个小小的家,撑起了一片朗朗晴空。后来渐渐爸爸参加了工作,家境稍微好了起来,姑姑和小叔他们也都分别成家了,现在他们的生活也都过的幸福踏实。1989年的时候,爸爸用4000块钱起本,在公路边盖了一栋两层楼房,就是我现在的乡下老家,那时候农村里面盖楼房的不多,我们家算是全村第一个。听妈妈说那时候爸爸认识的人多,砖,瓦,石灰,水泥都是赊的,后面才慢慢给别人还清。房子做好不久,爷爷和奶奶就搬进新家和爸爸妈妈她们一起住。爷爷中风去世后,坟就埋在家后面责任田的一角。奶奶很长时间都没有从爷爷去世的事实中缓过神来,隔几天就要趴在爷爷的坟墓上号号大哭好一阵子,不谙世事的我,和小伙伴玩着盖盖,远远的看着奶奶孤单的身影在黄土包上立起又重重的伏倒,那一幕,像是暴风雨下一株倔强不屈,顽强屹立的稻穗。没有人能体会此时此刻奶奶的心情,是啊,40多年的夫妻,每天都生活在你生活中的一个人,突然有一天说没就没了,那种悲痛和创伤,换成谁,是一下子也接受不了的,就像在平静的心口上划出一刀,那样的伤口,是需要很长的时间慢慢遗忘,愈合。

       
奶奶是甘肃河口人,生于1930年,十二三岁就做了童养媳。未过两年,丈夫早亡。后来,奶奶嫁到我爷爷家。爷爷家当时在西固。生了大姑姑和爸爸之后,因为家被公家占用,他们携着补偿款跟其他姓氏家族辗转至民和。当时我们的村子被称作咸水沟滩。据奶奶说那时候当地人的生活“苦焦得很”。我们家因为当时有些钱买了很多地,加上爷爷做烟丝生意,家里生活比周围人好很多。可好景不长,“大跃进”“吃食堂”的年代来了,我们家所有地充了公,生活变得很困难。再后来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家里搬迁到这里后陆陆续续生了二姑,二叔,小叔和小姑。

爷爷走得时候正值38岁壮年,仿佛天都塌下来了,奶奶哭着喊着,一心想随爷爷去了,可是转身再望一眼大姑大伯和我爸爸,她又舍不得,想着她要没了这三个孩子去哪里?她从小没有妈知道那种滋味儿多难受,咬咬牙爬起来又去地里挣工分去了,就这么熬了两年以后,奶奶的姥爷劝她再找个人家,说句话简单,谁愿意要一个寡妇?并且还是带着三个拖油瓶的寡妇?后来邻居婶子把地主家的儿子介绍给了奶奶,那个大集体的年代,正是高喊打倒地主富农的口号,他因顶着地主的帽子误了婚配年龄,就这样,奶奶带着三个孩子成了他的妻子,奶奶自知比他大,又得指望他来养家,便四处让着他,家里有干的都省给他吃,奶奶和姑姑们吃稀饭。

20岁那年,我考上了县城里的一所职业高中,每个星期只有两天回到家里,奶奶老了,话明显也多了起来,她经常和我讲小时候爸爸的事。有一年,农忙,家里却人手,田里的秧还没插完,爸爸就在月光下泡在田里插秧,脑袋被蚊子咬的种起几个包,爸爸用泥水往脑袋上一抹,蚊子就咬不到了,等泥巴干了用手去揭,头发一掉一把的,奶奶疼的直流眼泪,现在,你爸爸的头发那么少,就是那时候吃苦的印证。我座在奶奶身边,默默的听,心里涌出一丝丝酸楚,更多是对爸爸的敬意。

       
大概1970年的时候,当时爸爸十五六岁,小姑姑两岁多,爷爷去世了。四十岁,丈夫去世,六个孩子,而且后面三个孩子还那么小,难以想象在那样的年代里,奶奶是如何艰难度日,如何养育她的儿女们的。

后来奶奶就有了小叔,当时奶奶铁了心不想再生孩子了,故意上树爬坡,想甩掉他,可是他很顽强,最终奶奶生下了他,那时候日子很穷活又重,姑姑、大伯和爸爸的新爹自然没什么好脸色给他们。他们小时候特别恨他,但是现在都相处的不错,我奶奶最常挂在嘴上的话就是,当初没有这个老头儿你们兄弟能盖上房子娶上媳妇吗?

上大学后,我回家的次数更少了,偶尔打电话回家,奶奶总说身体很好,要我不要担心,又反复叮嘱我节约用钱,用功读书。挂上电话,我的心口对老家,对奶奶的思恋和牵挂又悄悄涨长了一点点。大二那年放寒假,天空下着鹅毛大雪,我心想奶奶应该不会来接我了。到了车站,我一下车,就看见奶奶单薄的身影孤零零站在一角,身上落满了白色的雪花,看我拿着大包小包行李下车,她脸上露出十分欢喜的神色,帮我接过包裹,又从怀里拿出一个苹果,说,威威,饿了吧,快吃。我鼻子一酸,心里腾起一股股暖流。回家的路上路结冰了不好走,突然,奶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我急忙一把扶她起来,拍拍她身上的泥土,奶奶在原地立了半天,蹲在地上踹着粗气说,哎,我老了,没年轻时那么灵活了,这脚也老是不听使唤。我轻轻揉了揉她摔痛的手臂,兀然发现,雪地里有一抹扎眼的鲜红,我再也忍不住,转过头,用手抹去大滴大滴流下的泪水。

       
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最大的特点是节俭,奶奶也不例外。另外,奶奶是一个素食主义者。用别人的话来说,奶奶这样的人:没吃上好吃的,舍不得穿好衣,一辈子亏着自己了。奶奶最终的离开也是那么地简单干脆。也许她是不想让她的子女们大操大办吧!

大学最后一年,我即将毕业走上社会,那个黑色的八月,我却突然听到了爸爸说奶奶去世的噩耗,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哀痛和空虚,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疼我,最爱我,我最亲近的人,已经离我远去。

        奶奶,走好!

现在每年过清明节,我都会写一些诗歌来怀恋我的爷爷奶奶,多年过去,无论走的多远,我始终觉得,他们没有老去,故乡并没有远去,他们只是暂时离开,有一天他们一定还会回到我的梦里,在太阳升起的地方,在开满油菜花香的田野。奶奶,如果有下辈子,我还做您的孙儿。故乡啊,如果有下辈子,我愿做村口的一颗柳树,是你的守护神,默默无言的记录和拂去那些曾经远去和即将归来的脚印。

                                        写于2017年1月28日